旧书摊上那页纸，印着三十年前的股市行情表。纸边卷起，字迹洇了水渍，可那串数字依然清晰。我蹲在摊前翻看，卖书老人说这册旧杂志收来时便缺了封皮，唯独这页被翻得最烂。他不懂为何有人愿意花五块钱买一页废纸，我付了钱，捏着那页纸走回家。

那页行情表上列着上百家公司，如今大半已改了名号，有的彻底消失了。当年买进这些股票的人，后来怎样了？我忽然想到，财经新闻里天天讲涨跌，讲市盈率，讲北向资金，可落到每个人身上，不过是某天做出一个决定，然后等很多年。那页纸上的数字不会告诉你，谁在九三年夏天用嫁妆钱买了深发展，谁又在九七年秋天把房子押进去炒港股。

翻开旧报纸的财经版，广告比报道更耐看。某信托公司整版刊登“年化收益率18%”的产品推介，下面用小字写着“本息由某国际财团担保”。旁边栏缝里，有条三行高的消息说那家国际财团正在接受破产清算。当年没人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，后来想起来了，钱已经没了。财经的残酷在于，它从不提醒你注意那些印在角落里的字。

我把那页行情表摊在书桌上，顺着数字往下数。有些公司改过名，从“纺织”改成“科技”，再改成“健康”，可主营还是那几台旧机器。改名那年股价涨了一截，第二年又跌回去。财经世界里，换名字是最便宜的转型。真正值钱的东西，往往写在名字下面那行小字里，比如负债率，比如现金流，比如大股东质押了百分之多少的股权。

夜深了，那页纸在台灯下泛黄。我忽然想，三十年后的财经新闻，大概也会有人这样翻看今天的行情。他们会不会也蹲在某个旧书摊前，研究我们这代人的愚蠢和侥幸？也许他们能找到更荒唐的事。那时的人们看我们，就像我们看三十年前那页纸上的数字，觉得那些追涨杀跌的人怎么如此天真。可天真的本质从来没变过。

我把那页纸夹回书里，放上书架。财经从不真正消失，它只是换了载体，从油墨变成像素，从交易所的喊声变成手机屏幕上的跳动。旧书摊上的纸页会烂，可人心里的贪念和恐惧不会。明天开盘，依然会有人盯着数字，以为自己能比市场聪明一点。那页被翻烂的行情表，不过是这出戏最旧的一张剧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