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里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剩下那根嗡嗡响着。一个中年男人歪在塑料椅上打盹，脚边蛇皮袋的拉链没拉严，露出半截被子。他手里攥着张车票，拇指压住票价那栏。旁边卖茶叶蛋的推车经过，他猛地睁眼，摸了摸外套内袋，又合上眼。这一连串动作很轻，却把一种紧绷感传了过来。

他攥着的那张票，面值一百二，跑三百公里。车站外头，跑同样线路的网约车拼座报价九十，还上门接。客运站的调度室里，排班表越排越稀，有些班次干脆取消了。公路客运量连着几年往下走，车票收入覆盖不了油钱和过路费。站里把候车厅隔出一半租给超市，租金成了大头。卖票窗口从五个减到两个，剩下的员工轮流歇岗。票价不敢随便涨，涨了人更不来。这一百二里，包含的其实是一整套正在缩水的旧账本。

打盹的男人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去年这张票是一百一，今年多掏了十块。他也不知道，自己买票时刷的二维码，背后连着支付平台的清算系统，每笔交易抽走千分之六的手续费。这笔钱不进车站的口袋，直接划给平台。车站想省下这笔，鼓励用现金，可年轻人不干。现金收进来还得跑银行存，押运车一趟几百块。算来算去，电子支付反而便宜些。一张车票的利润，就这样被切走一小角。

他脚边蛇皮袋里装着给儿子带的腊肉，儿子在城里送外卖。外卖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上下，跑一单五公里挣四块五，超时扣两块。儿子上个月跑了九百多单，到手六千出头，租电池花掉三百，修车花掉两百。这些数字他算不清，只知道儿子比在老家种地强。种地一亩水稻净赚四百，十亩地四千，还得看天。土地流转出去每亩租金八百，他干脆把地租了，自己出来打零工。农业的账本薄，薄到经不起一场旱。

车站二楼的彩票店还开着，灯箱亮得刺眼。打盹的男人醒过一次，上去买了十块钱刮刮乐，没中，把废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彩票站老板说，春运那阵子一天能卖两千，现在一天三百算好的。买彩票的人少了，买临期食品的人多了。车站旁边新开一家折扣仓，卖快过期的方便面和饮料，价格砍半。进去转一圈，推车里堆得冒尖的，多是等车的旅客。省钱这件事，已经从偶尔为之变成了日常习惯。

广播响了，他那班车开始检票。男人拎起蛇皮袋往闸口走，步子不快。闸机口贴着张告示，说本站已开通电子客票，凭身份证进站。他把身份证拍上去，门开了。身后候车厅里，那根坏掉的灯管还是没人修，暗着的那半边座位上又躺下一个人。车站的账上，修灯管的钱大概排在了租金收入、人员工资和车辆保险后面。灯管不亮，不耽误车开走，也不耽误车票卖出去。只是暗着的地方，看着比亮着的地方凉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