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那顿午饭与一台老发动机

中午的太阳把长椅晒得发烫，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，一边扒饭一边盯着路边那排车。他看车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，不看漆面亮不亮，专听声音。一辆小车怠速停在便利店门口，发动机传来细碎的嗒嗒声，他嚼着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，那台三缸机怕是机脚胶快烂了。饭盒里的西红柿炒蛋还剩一半，他已经把注意力挪到下一辆经过的车上去了。

他在这条街上扫了七年地，耳朵练出来了。哪辆车排气管冒蓝烟，哪辆车刹车片磨到了铁，他隔着十来米就能听个八九不离十。有回一辆黑色轿车在他跟前熄了火，司机急得直拍方向盘，他凑过去说，你打火时候别踩油门，这车节气门脏了，踩也没用。司机半信半疑地试了试，果然一把就着了。他端着饭盒笑笑，说这车岁数不小了，该清的地方得清。

其实他年轻时在修理厂干过六年。那时候拆发动机是真拆，缸盖抬下来，活塞一个个抽出来，手上全是机油。他最喜欢看曲轴转起来的样子，四缸机点火顺序一四三二，节奏稳当，像人走路。后来修理厂倒了，他换了几个行当，最后拿起扫帚，可耳朵没闲着。街上跑的车，哪款用正时皮带，哪款是链条，哪款变速箱低速爱顿挫，他心里有本账。

他说现在的车越造越安静，可毛病也越藏越深。以前司机听见异响就知道掀机器盖，现在一辆车开过来，声音全被隔音棉吃了，等听见动静往往已经晚了。他扒完最后一口饭，指着远处一辆白色SUV说，你瞧那车，后轮有点外八，跑高速准吃胎。我扫这段路两年，它从新车跑到四万公里，车主一次没做过四轮定位。

饭盒收进塑料袋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米粒。一辆老捷达从他面前驶过，排气管声音有点散，他偏头看了一眼，说这车得有十五年了，单顶置凸轮轴那批，皮实是皮实，就是气门间隙该调了。说完拎着扫帚往东边走了，步子不紧不慢。那台捷达拐进小区大门时，他头也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