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父亲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，最后拎着保温杯出了门。他说去公园坐坐，可我知道公园里那几棵老槐树挡不住正午的日头。下午两点他回来，脸色比走的时候还差，说凉亭里全是人，连石凳都被人铺了报纸占着。他坐在花坛边上打了半小时盹，被浇花的喷头溅了一裤腿。那天晚上他跟我讲，要不你帮我看看哪儿能清静几天，便宜点，能睡觉就行。

我这才意识到，对他来说，旅游早就不该是赶景点那回事了。年轻时他背着军绿包爬过华山，在黄山鲫鱼背上排过两小时队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走平路都嫌硌脚。他要的东西简单到说出来有点心酸：一张安静的床，窗外有点绿，吃饭不用走太远。我翻了好几个订房软件，发现真按这个条件筛，能选的地方反而少，大部分推荐都塞给你景区套票和网红打卡路线。

后来我在邻省一个县城边上找到家老招待所改的客栈，三层小楼，后面靠着片竹林，房价一百二一晚。打电话过去问吵不吵，接电话的大姐愣了下说，我们这儿晚上连狗都不叫。我订了两晚，带我父亲坐绿皮火车晃过去。下车走了十分钟就到，房间不大，窗子推开正对着竹梢，风一吹沙沙响，跟白噪音似的。

他第一天下午就睡了个整觉，醒来坐在窗边喝了三杯茶，说这钱花得值。晚饭在巷口小馆子吃的，炒青菜和蒸腊肉，米饭添了两回。第二天我们没去任何景点，就在县城老街走了走，看人下棋，看修鞋摊的老师傅敲敲打打。他蹲在旧书摊前翻了半小时，最后花四块钱买了本八十年代的《旅游天地》杂志，说里面有篇写峨眉山的文章他年轻时看过。

回程火车上他跟我说，以后要是再被吵得受不了，还来这儿住两天。我嘴上应着，心里盘算的是下回得找个带电梯的，他爬三楼已经开始扶墙了。旅游这事落到他这个岁数，其实就是在陌生的地方把日常过顺了，床不硬，水不凉，没人催你出门，也没人嫌你午睡打呼噜。

那本旧杂志他现在搁在床头，偶尔翻两页。我问他写的什么，他说写的是当年爬峨眉山要在庙里借宿，一晚上五毛钱，被子潮得能拧出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眯着眼笑，好像那潮被子也是值得怀念的东西。我想了想，没接话，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，让竹叶的响声再大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