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在自助取款机旁等伞干透

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是铁皮焊的，四根立柱，两层横档，漆掉得差不多了。那天下午雨刚停，我把湿伞插进上层，低头看见架脚积了一小摊水，水里泡着两枚硬币和一张超市小票。旁边取钱的大爷也在收伞，伞面一抖，水珠溅到我裤腿上，他连说不好意思。我摆摆手，忽然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运动护腕，洗得发白，边沿起了毛球。他取完钱没急着走，把伞靠在架边，活动了两下肩膀，动作很慢，像在做某种固定的拉伸。

我问他是不是常锻炼。他说每天早上绕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走四圈，走了七年。护腕是打羽毛球落下的习惯，手腕早年伤过，现在不戴总觉得空。他说话时手指一直捏着伞柄转，转半圈停一下，再转半圈。雨伞架上的伞越积越多，长短不一，有一把儿童伞倒挂着，伞尖滴下的水正巧落进架脚的积水里，一圈一圈荡开。大爷看了看那把伞，说孙子也有一把差不多的，周末带他去公园踢球，小家伙追着球跑，摔了也不哭。

他说自己年轻时不太动，四十岁查出血压偏高才开始走河堤。头一个月走两圈就喘，后来慢慢加到四圈，走完在河堤的石凳上坐一会儿，看别人钓鱼。有一回碰见个退休体育老师，教他调整步幅，说别迈太大，脚掌落地轻一点。他试了，膝盖确实舒服不少。现在他走路有个毛病，看见平地就想量步子，去菜市场也数着走，老伴嫌他魔怔。他说这些时一直笑着，伞架上的水还在滴。

取款机那边换了个人，一个穿运动鞋的姑娘，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，她取完钱把伞从架上抽走，动作很快，伞尖带出的水甩了一道弧线。大爷看了一眼说，年轻人走路都带风。他把自己的伞拿下来，撑开又收拢，试了两下才扣上。他说走河堤最舒服的是秋天，风凉，树叶落在跑道上，踩上去沙沙响。冬天也走，戴手套，走完手是热的。他不爱去健身房，说那里闷，机器上跑半天原地不动，不如外面有风有景。

我问他还打羽毛球吗。他说打，每周三晚上和老同事在社区活动室打一个小时，场地是水泥地，线是自己画的，网架焊在墙上。他水平一般，但喜欢接球时那一下手腕的劲儿。护腕就是那时候买的，一买买了三个，换着戴。他说打球和走路不一样，走路是一个人闷头走，打球得盯着对面，得算落点，脑子也跟着转。上个月他们打了场“比赛”，输的一方请喝豆浆，他输了两次，请了四碗。

雨又下起来了，细细的，伞架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。大爷把伞撑开，说该回去给孙子做饭了。他走之前又活动了两下肩膀，护腕在雨里颜色更深了些。我站在取款机檐下看他走远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雨伞架上的水顺着铁皮往下流，那把儿童伞还在，伞尖的水滴得慢了，一滴，隔一会儿，再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