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车轮

腊月的阳台铁丝上，挂满灌好的香肠，肥瘦相间，在冷风里渗出油光。母亲用牙签在肠衣上扎孔，说这样风干得透。我站在旁边，指尖还留着拌肉料时花椒的麻意。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引擎在低温里多响了两下才顺畅。那声音穿过晾晒的肉肠，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汽油味，竟和腊味混成一种奇异的年节气息。我忽然想，这满阳台的丰足，要运到城里儿女的餐桌上，靠的正是楼下那些铁壳子。

汽车在腊月里最见忙碌。小区门口，后备箱一扇扇掀开，塞进成箱的苹果、成袋的米面，还有刚灌好的香肠用塑料袋裹了三层。后座挤着老人和孩子，窗玻璃上蒙着呵气。我见过一辆旧面包车，车主在后排铺了棉被，把一盆腊梅小心放在副驾驶脚垫上，说是给城里的妹妹带去。那车漆面斑驳，尾灯有一边不亮，可开动时，车轮碾过薄霜，压出的印子却是直的，一路朝着出城的方向。

有人嫌汽车破坏了年味，说从前走亲戚靠自行车，后座绑着年礼，一路叮当响。可我不这么看。腊月二十七的夜里，我陪父亲去加油站，排队的车灯连成一条红链子。前面那辆车的女司机摇下车窗，递出一包自家炸的麻花给加油员。加油员愣了下，笑着接过去，说正好饿了。父亲说，这些年，汽车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压短了，可没把心意压薄。油枪跳停时，他摸了摸口袋，也掏出两枚橘子放在柜台上。

汽车的暖风是冬天最实在的体贴。我岳父开车来接我们吃年夜饭，车里开着座椅加热，他穿了件薄毛衣，额上还有细汗。他说以前开货车跑长途，冬天在驾驶室里冻得跺脚，现在这车会自己调温度。他说话时，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，那动作像在安抚一匹老马。窗外掠过挂满灯笼的街道，他忽然放慢车速，指着一处新开的洗车店说，那老板腊月里给环卫工免费洗车，排了老长的队。

年初二回娘家，高速路上堵得厉害。前面的车流走走停停，有孩子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，举着风车。旁边的车里，一家人正分吃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，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，像褐色的小蝴蝶。我的车在慢速里挪动，收音机放着老歌。忽然，右侧一辆车并过来，车窗摇下，是表哥，他喊着说，表妹夫让我捎话，你车后备箱里的香肠，他拿走一挂。我笑了，按了两声喇叭回应。这拥堵的年路，反倒成了走亲戚的另一种方式。

元宵节后，阳台上的香肠已经吃得见了底。母亲又灌了一批，说让带回去冷冻。她送我到楼下，看我打开后备箱，把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放进去。她伸手掸了掸车顶的浮尘，说，这车跟了你三年，也该洗洗了。我发动引擎，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，手插在棉袄兜里。我摁下车窗，大声说，妈，下个月我回来接您去赏桃花。她点点头，转身时，我看见她抬手揉了揉眼角。车轮转起来，载着一后备箱的腊味和叮嘱，驶向那条她已经望过无数次的公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