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又响了，午睡的老人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到耳朵上。他索性坐起来，从床头柜摸出那本翻旧了的地图册，指尖落在北戴河那页。去年这时候他正在海边，浪声比这电钻响得多，可那是能睡着的声音。他合上地图册，给老伙计打了个电话：下礼拜走不走。电话那头问去哪，他说先出城再说。

出门这件事，想多了反倒走不成。老人收拾行李从来只花二十分钟，两件换洗衣服，降压药，一个保温杯。他不订什么攻略，也不查网红店，到了地方先找菜市场。在他看来，菜市场比任何景点都实在，看当地人买什么菜、怎么讲价，比看牌坊有意思。有一回在潍坊，他在早市上蹲了半个钟头，就为看人怎么挑萝卜。

路上遇着的人，比风景记得久。前年在去承德的火车上，对面坐了个带着孙女的老太太，小姑娘一路问窗外是什么山。老太太答不上来就笑，说等你长大了自己来看。老人听着，想起自己头一回坐火车也是这么问东问西，他父亲也是这么答的。下车时两家人互相留了电话，后来还真在微信上发过几张照片。

住的地方他挑便宜的，但有个条件，得能开窗。窗户一开，街上的声音就进来了，卖早点的吆喝，自行车铃铛，楼下小孩哭。这些声音让他睡得踏实。有一晚在开封，小旅馆隔壁有人打牌到半夜，他也没恼，躺着听人家算账，算来算去差八块钱，他差点隔着墙喊一嗓子。

门票贵的地方他不大去，倒是爱在城边转。有次在洛阳，他顺着一条河走了两个钟头，走到一片菜地边上，蹲着看人浇粪。浇粪的老头问他哪来的，他说河北。老头说河北好，平原大。两人聊了半下午，临走老头塞给他两根黄瓜。他揣着黄瓜往回走，觉得比逛龙门石窟还值。

地图册上又多了几个折角。老人把册子塞回床头，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他躺下，闭上眼，听见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，拖得长长的。他想，明天去买张车票，往南走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午觉是睡不成了，可心里不烦，反倒有点松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