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娱乐的种子悄悄发芽

水产区的灯泡挂在铁架上，光晕里浮着细密的水雾。穿胶鞋的商贩正把一筐筐活虾倒进池子，虾尾弹起的水花溅到隔壁摊主脸上，那人骂了句什么，顺手抄起网兜挡。三轮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，喇叭声短促得像打嗝。有个年轻伙计蹲在泡沫箱后面刷手机，屏幕里正放着昨晚的综艺片段，他看得入神，老板喊了三声才抬头。这里没人谈娱乐，可刷手机的那几分钟、蹲在墙角抽的那根烟、互相泼水时那声笑，都是喘气的缝隙。

天亮之后这些缝隙会被填上别的东西。拉货的面包车司机把音响拧到最大，放的是九十年代粤语歌，副驾上的人跟着哼，调子跑得没边。卸货的工人用扁担敲着铁栏杆打拍子，敲着敲着变成一段乱七八糟的节奏。批发市场里最正经的娱乐是听收音机，卖调料的胖姐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听评书，单田芳的嗓子从一堆八角桂皮里钻出来，隔壁卖干辣椒的嫌吵，两人隔着过道对喊几句，最后各退一步，音量降两格。

午休那一个小时才是真正的娱乐时间。卖豆制品的几个摊主凑一桌扑克，输的人请喝冰红茶，赢的人把零钱摞成歪歪扭扭的一摞。有人躺在送货的纸板上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此起彼伏，一个在听相声，一个在看赶海，还有一个刷着刷着睡着了，手机还在念广告。卖水果的小伙子用西瓜皮刻了个歪脸，扣在头上当帽子，被旁边摊位的大姐笑骂着摘下来扔进垃圾桶。这些事上不了台面，可谁也没打算让它上台面。

下午客流少的时候，娱乐变得安静些。有人拿记号笔在纸箱上画棋盘，用瓶盖当棋子，下到残局时围上来四五个人，七嘴八舌地指挥，下棋的人恼了，把棋盘一推说你们来。卖干货的老头靠在躺椅上听戏，耳机线从耳朵垂到胸口，嘴里跟着哼，哼错了词自己也不知道。有个姑娘在摊位后面偷偷看剧，平板电脑立在两袋木耳中间，她哭得鼻子发红，来顾客了赶紧抹把脸站起来称重。

傍晚收摊前的热闹是另一种样子。各家把剩下的菜叶扫到一起，有人拿喷水枪互相滋着玩，水柱落在塑料布上啪啪响。卖鱼的回水缸里捞了两条小鲫鱼养在矿泉水瓶里，说要带回去给儿子玩。卖豆腐的把最后几块边角料切成小块，撒上辣椒面分给周围摊主，大家站着吃，辣得吸溜吸溜的。这些零碎的乐子不值钱，可少了它们，从凌晨四点熬到天黑就太长了。

批发市场的娱乐从没上过什么台面，它挤在电子秤的报数声里，藏在纸箱画的棋盘上，混在跑调的哼唱中。有人刷完一个搞笑视频接着搬货，有人听完半段相声正好称完三斤排骨。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，没人觉得稀奇，也没人专门记下来。可要是把这些缝隙全堵上，市场还是那个市场，人就不一定撑得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