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停在“037”，我坐在塑料椅上等脚踝的X光结果。旁边一个穿球衣的小伙子捂着膝盖，队服背后印着“18”，号码被汗洇成深色。护士喊他名字时他站起来又坐下，试了两次才把腿伸直。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过来，轮椅上的人还抱着足球，鞋钉上沾着草屑。凌晨的医院里，运动伤不算稀客。

我自己是打羽毛球伤的。起跳扣杀落地踩到别人脚背，脚踝外侧当时就肿了。球馆里这种事每周都有，大家围过来看一眼，说声“没事吧”，然后继续打。真正让人停下来的，是第二天早上脚踝肿成馒头，走路得扶墙。到了医院才发现，喜欢运动的人受伤后都变得很乖，排队、拍片、等石膏，没人催医生快一点。

那个18号小伙子是踢前锋的，他说起跳争头球时和对方门将撞在一起。我问他疼不疼，他说当时不疼，还踢完了下半场。比赛结束坐在场边脱鞋，膝盖弯不回去了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急诊室的灯管白得发灰，照着他球衣上的泥点。运动给人一副好身体，也给人一副好胃口，对疼痛的胃口，总觉得还能再撑一局。

后来我拄着拐去复查，又碰见他。这回他坐在轮椅上，膝盖打了石膏，正低头看手机里的比赛录像。他指着屏幕说这球该传不该射，语气里全是遗憾，没有半点对伤腿的抱怨。旁边护士喊他名字，他抬头应了一声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自己推着轮椅往诊室去。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，像球鞋在木地板上摩擦。

我养伤那两个月，球友群里每天有人发约球消息，也偶尔有人发“今天又崴了一个”的现场照片。大家笑完接着约，没人因为谁受伤就说以后不打了。伤好了我又去球馆，第一场球打得小心翼翼，第二场就开始鱼跃救球。教练在场边喊“慢点慢点”，我嘴上答应，脚下没停。

现在那个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应该还在跳新号码。球馆的灯晚上十点准时灭，灭之前总有人在门口换鞋，鞋底沾着汗水、灰尘和一点点橡胶碎屑。运动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和地面反复打交道，磕碰是常事。第二天该上场还是上场，该起跳还是起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