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子。护士指了指靠窗那个，他点点头，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，留下五个指印。保温箱里那个红扑扑的小东西正睡着，胸口贴着电极片，旁边的屏幕跳着数字。老周看不懂那些曲线，只看见数字稳稳地亮着。

三十年前他儿子出生，县医院连保温箱都没有。早产的孩子裹在棉絮里，放在热水袋旁边，护士隔一会儿来摸一下脚心。现在这台机器能自己调温度，湿度也稳着，孩子哭都懒得哭。老周问护士，那个夹在脚上的东西是干啥的。护士说测血氧，低了会报警。他哦了一声，想起从前半夜里大人轮流守着，就怕孩子一口气上不来。

走廊尽头的屏幕上滚着住院信息，家属刷脸就能查费用清单。老周不会弄，让儿子教了两遍。他兜里揣着现金，没用上。出院结算在手机上点几下就完了，发票寄到家里。他嘀咕这要是搁以前，得排多长的队。儿子笑他老土，他也不恼，把手机递回去，说你们这代人省事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护士给了一个App账号，说能看喂养记录和疫苗提醒。老周凑过去瞧，屏幕上小脚印图标排成一串，哪天该打针、哪天该体检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自己当年拿个小本子记儿子打疫苗的日子，记混过两回，跑了两趟防疫站。现在这东西不丢，也不会忘。他让儿子把账号也给他登一个，说回去慢慢学。

家里那台老电视还搁着，老周舍不得扔。可孙子满月那天，儿子用手机投屏放了段视频，是保温箱里拍的，孩子打哈欠的样子。老周看了三遍。他摸出老花镜，对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遍。镜头里那些电极线细细的，贴在孩子身上像几根头发丝。他忽然觉得，那几根线连着的东西，比热水袋可靠得多。

老周现在每天早上给儿子发语音，问孩子夜里闹没闹。儿子回得慢，他就翻那个App，看昨晚喂了几次奶、换了几回尿布。数字对上了，他才放心去公园下棋。棋友老李问他孙子咋样，他说挺好，有机器盯着呢。老李说机器能比人强？老周想了想，说夜里人打盹的时候，机器不打盹。说完自己愣了一会儿，低头走了一步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