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诊室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还攥着挂号单。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说，去年这时候咱们在洱海边骑电动车呢。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那张照片，他穿着租来的花衬衫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人老了就爱把眼前的事和远处的事搅在一起说。不过他说得对，那趟云南确实比这次来医院有意思得多。我把他扶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，自己去药房排队，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个月带他去哪儿了。

其实带父母出门这件事，跟带小孩差不多，得哄着，得顺着。我妈晕车，我爸腿脚慢，走远了就喘。你没法按自己的节奏来，一天能逛一个景点就算不错。可奇怪的是，这种慢反而让人踏实。在苏州那回，我们仨在拙政园里磨蹭了整整一上午，光是一个亭子就歇了三回。我妈拿手机拍荷花，拍完一张看半天，说这张糊了，又重拍。我爸就在旁边坐着，看池子里的锦鲤，说这条红的比家里那条大。那种磨蹭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松快。

选地方也有讲究。太热闹的他们嫌吵，太偏的又怕看病不方便。后来我摸出个门道，找那种有老街、有菜市场、走路能到的小城。去年去的是安徽歙县，早上从旅馆出来，拐个弯就是卖毛豆腐的摊子。我妈蹲在那儿看人家煎豆腐，跟老板娘聊了二十分钟，最后买了两盒，说比网上买的好。我爸在旁边看人下象棋，看不动了就去隔壁茶馆坐着。中午我们仨在街边吃碗面，下午回旅馆睡一觉。这种玩法年轻人觉得没劲，可他们喜欢。

路上偶尔也有意外。在景德镇的时候，我爸非要自己走去陶溪川，结果走岔了路，多绕了二里地。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卖瓷碗的摊子前跟人还价，手里攥着个青花小碟子。我妈气得数落他，他就嘿嘿笑，说这个碟子配家里的酱油壶正好。那天晚上回旅馆，他把碟子包在衣服里，搁在床头柜上，夜里起来还看了一眼。我忽然觉得，所谓旅游，无非是换个地方过日子，把平时舍不得花的时间花掉。

有时候我也琢磨，到底是我陪他们，还是他们陪我。在婺源看油菜花那天，人特别多，我举着手机想拍张没人的景，怎么等都等不到。我爸在旁边说，你拍那个干吗，又不好看。我说发朋友圈啊。他说，你站花地里我给你拍一张。结果他拍出来糊了一半，手指头还挡了个角。我笑他技术差，他倒认真，说再拍一张。后来那张糊的照片我一直留着，背景里油菜花黄成一片，他和我妈站在两垄花中间，笑得挺憨。

下个月打算去扬州。我妈说想吃那边的早茶，我爸说瘦西湖边上有条路能走一圈。我查了查高铁票，两个多小时，不算远。旅馆订在老城区，出门走几步就是巷子。他们现在学乖了，出门自己带保温杯，带小马扎，走累了随时能坐。我不用操心太多，只管订票订房，到了地方跟着他们慢慢晃。医院那趟就当是个提醒吧，趁他们还走得动，多带出去几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