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一段未完成的旅程

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下来，在镜框下沿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在手背上。我正站在青岩古镇的石板路上，雨不大，但密，像筛子筛下来的。镜片花了，前面的巷子变得模模糊糊，倒有点水墨的意思。我把眼镜摘下来擦，擦完又戴上，雨滴很快又糊上去。旁边卖糕点的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太太，她看了我好几眼，大概觉得这人站在雨里擦眼镜有点傻。

出门旅游最怕碰上下雨，尤其是我这种离了眼镜就寸步难行的人。镜片一沾水，整条街都成了印象派，招牌上的字认不全，路牌也看不清，只好跟着前面的人走。有一次在婺源，雨比这天还大，我跟着一队戴红帽子的旅行团走了半条街，才发现人家是去吃饭的。后来我学乖了，包里永远塞一块麂皮布，专门擦镜片用，比纸巾好使，不掉毛。

那回在青岩，我索性不擦了，把眼镜推到额头上，眯着眼走。古镇的巷子窄，两边是石头墙，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，青苔绿得发亮。没了镜片的阻隔，远处的屋顶和近处的灯笼都糊成一片暖色，倒也不难看。我摸到一家茶馆门口，老板招呼我进去躲雨，要了杯毛峰，坐在靠窗的位子。窗玻璃上也是水汽，跟我的眼镜片差不多，里外都看不真切。

旅游这事，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看东西。可有时候看不清反倒多出些味道来。在苏州逛园林，我摘了眼镜走，假山就成了灰白的一团，池塘里的锦鲤变成几道红影子，游来游去。同行的朋友说我白来了，什么也看不清。我倒觉得这样逛有另一种意思，不用盯着细节看，眼睛放松了，步子也慢了。后来雨停了，我把眼镜戴上，世界重新变得锋利，亭子的飞檐翘角都清清楚楚，反而有点不习惯。

茶馆老板过来续水，看我摆弄眼镜，说他年轻时也近视，老了又添了老花，一副眼镜不够用，出门得带两副，一副看远一副看近，换来换去麻烦得很。我说那你出门旅游怎么办。他说就在附近转转呗，跑远了眼镜丢一副就抓瞎。他指指窗外，说这条街他走了几十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台阶哪儿有坑。我心想这也算一种旅游，在熟悉的地方天天看，看出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来。

雨彻底停了，我把镜片擦干戴上，石板路亮堂堂的，反射着天光。巷子深处传来卖麦芽糖的敲糖声，叮叮当当的。我起身付了茶钱，往巷子里走，这回看什么都清楚了，连墙根底下钻出来的蜗牛都看得见壳上的纹路。走出古镇大门的时候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些屋顶和墙头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，像是刚洗过。老花镜安安稳稳架在鼻梁上，没再滑下来。